那一晚我跟從澳洲過來一起到紐西蘭南島玩的朋友Brian,入住了南島最南端的市鎮Invercargrill的一間汽車酒店內。我不斷責怪自己編排行程不夠好,否則我們當晚便不會在Invercargrill過夜。
由於Brian來得突然,他出發前在一個酒店網頁看到大特價,但是特價於兩日之內結束。於是負責安排行程的我便於極短時間之內計算好行車時間、比較租車公司、遊覽的景點、過夜的地方等等一共八日的行程。原本打算除了頭尾兩三晚入住旅館之外,其他日子都租一架旅行車,晚上泊在旅行車公園,食住行都在車內。由於Invercargrill是大市鎮有大型超市,是非常理想的補給站,懶得煮飯的話還有大把餐館可選擇。但是Brian擔心天氣太冷,車內縱使有發熱暖管,還是會冷得沒覺好睡,所以最後還是放棄旅行車的想法,一口氣預計了全程的旅館。
在Invergargrill那間汽車內,我仔細閱讀次日走的Southern Scenic Drive的資料,當讀到Curio Bay時,嚇然想起七個月前在澳洲Apollo Bay青年旅館內認識的那個加拿大男孩。那時我們談到野生動物,他說他在紐西蘭所見到的野生動物,是不能相信的靠近,那些企鵝就在他所住的青年旅館前面走過,幾乎伸手可以觸到。我相信他所描述的地點正是Curio Bay了!但是企鵝只有在日落的時候才上岸回巢,明天我們第一個要經過的地方就是Curio Bay了,那不是要跟企鵝緣慳一面嘛!Curio Bay才不過多走一個小時,為何我們不住Curio Bay呢?為何我不安排另一個不駕駛旅行車的方案呢?為何我不早一點閱讀這個地點的資料呢?若果我們住在Curio Bay的話,我們可能已經跟企鵝打過照臉、拍過照、與牠們的家只有一牆之隔。
十分懊惱,感覺就像未入寶山已經預知入了寶山也是空手回。Brian只是在多墨爾本的Philip Island繳入場費從遠處見過Fairy Penguin — 體型最細的企鵝(三月時我在Tasmania的Bicheno跟生態遊近距離見過一次),計劃行程的我今次失了手實在對不起Brian,也很難向自己交代。Brian卻完全沒有介意,只是說若果能夠看到海獅的話便心滿意足了。
Southern Scenic Drive是繞著紐西蘭南島底部的一公路,但這條公路並非真真正正的沿著海邊走,也不是直接了當的穿過所有景點,所有景點都要從旁邊岔出來的小路到達,因此要絕對清楚自己要到那些地方去,留神分岔小路的指示牌。
離開Invercargrill的那朝天氣好得很,天空是一片白日能夠呈現出來最深色的藍,無雜質、無痕跡的,陽光照入開了暖氣的車箱內令我們身上的厚衣發出微微刺熱。
約一小時之後我們駛入前往Curio Bay的小路,經過一輸碎石打起到車底的霹霹啪啪聲,路過傳說中與企鵝家園只有一牆之隔的青年旅館,終於走到Curio Bay盡頭的一塊高地。一旦離開車箱又要面對那個又大風又冰冷的嚴酷環境。遠望過去Curio Bay冷冷清清的沙灘上沙蟹也不見一隻,莫說是海獅,日上三干更加不是企鵝出沒的時候。走過那塊高地的另一端,望過去是一片礁石,深藍色的海水拍到礁石上打起一度又一度的白色泡沫,黃綠色粗大的海藻隨著海浪的節奏一起往後翻跟著又向前躬,幾隻屬於極度機會主義者的海鷗在風裡伺候著一點打轉,我用相機拍下來再放大看清楚,原來是一隻海豹正站在淺水的礁石上,口裡鉗著一條大魚把牠翻來覆去。
我們立刻興奮的返回車上,駛到靠近礁石的草地,水心翼翼蹲下來,小步小步的走落那片又濕滑又斜的岩石,希望可以看清一點海豹的真面目。一度見不到海豹的蹤影,連那些海鷗都四散了,突然那團啡黑色、順滑而充滿光澤有如濕水可樂啫哩糖的海豹就站在我前面約十五米處。牠撐起前掌抬起了頭在水邊四處張望,看見了我們仍然若無其事,還爬上海水沖不到的礁石去。我們輪流跟海豹前後隔著一段距離合照,靜靜的,拍完一張,走近一點點,又拍一張,海豹沒有因為我們鬼鬼祟祟的靠近而顯得不自在,只是自顧自的在陽光底下懶洋洋地消化剛在的一頓大餐。
原本我只是站著和蹲下跟海豹合照的,見海豹先生這樣的不介意,我便把相機交給比較膽小的Brian,然後走到牠的正前方,側起身子坐了下來,跟牠一樣以前臂撐起上半身,雙腳放在後面,與牠視線成一水平。帶著幼稚笑容的我盯著牠,牠又好奇的望一望我,望一望Brian,打了一個呵欠。這隻海豹可愛得像家裡吃飽飯的小狗一樣,又大又亮晶晶的黑眼珠流露出一股天真而友善的眼神,那個圓圓的鼻子和整齊的觸鬚掛出一個問號。我把身體向前伸,做出種種大人逗羶蝦仔的古怪表情,想不到這隻海豹竟然也拉直了頸項,把鼻子靠過來,若果我不是條件反射的縮了回去,我們可親咀了!就這樣我們拉拉扯扯的互相試探了數分鐘,之後海豹先生向Brian方向爬過去,找一個舒適的地點把頭閣在高了一級的礁石上,合上眼睛休息,我和Brian也不好打攪太久,多拍兩張照片便離開了。

返回車上,我和Brian仍然激動於跟那海豹的近距離接觸,不過見不到海獅和企鵝,任務還未完成。
根據手上的資料,前面還有兩個海獅經常出沒的沙灘,總算還有一點希望。中途我們到過朱羅紀時代的森林化石,觀看這些由大樹化石,不花入場費,也沒有圍欄隔著,只要在退潮前後的幾個小時去到,便可以看見牠們一杆一杆倒在石灘上,走近一點還可以清晰看見那些樹紋。
又經過一個不太壯觀但風景怡人的台階式瀑布,我們駛入前往Cannibal Bay的小路。一旦轉入這條小路便突然好像走進一個無人地帶,除了路口圍欄後面那幾隻綿羊之外,便沒有任何動靜,加上天色轉晴為陰,又刮起風來,感覺就更加荒蕪。十多分鐘後我們到達沙灘,在車裡吃過早上預備好的三文治便又尋找海獅去。
這個Cannibal Bay坐在兩個山崗之間,背靠一片草叢,海灘本身不算很長,但相當闊,也十分荒蕪,沒有一點文明的痕跡,可惜的是連海獅的痕跡也見不著。旅遊指南說沿著通往隔鄰海灣的小徑走,中途有機會望見海獅,雖然我們一下車便看見那條小徑的指示牌,但卻無從找出那條小徑來,但無論如何我們還是朝著那一個方向走,希望找到那條小徑。
空盪盪的海灘走起上來比視覺看到的大得多,來到沙灘的中間我們走入似是有人踏過的草叢裡,那些灌木和野草長得跟人一樣高,一旦走了進去,看見的就只有圍著身邊的野草和枯枝,看不見前面的山崗、看不見沙灘、也差點丟了走在後面的Brian。還是走回沙灘去。猛烈的風不但乾燥,並且夾著幼沙,一把一把的吹入眼睛裡,我揉一揉眼皮竟然把隱形眼鏡揉了出來,幸虧那隱形眼鏡還黏在手指上,我慌張之餘又極力保持鎮定,以免它被吹走。我當場像表演雜技一樣,背著風,用舌尖舔一舔隱形眼鏡的底部,一隻手撐開眼皮,另一隻手把那碗型的小膠片放回眼睛裡。Brian笑指我那副狼狽的樣子,說我們還是放棄吧。
「有什麼好笑呀?若果你不是那麼想看到海獅我便不會落得如此狼狽!」驚魂未定的我發爛上來。
我們唯有相信這可能不是海獅出沒的時候或季節,還是放棄,但Cannibal Bay卻沒有輕易的放過我們,回頭的路迎著呼嘯而夾著狂沙的猛風來走不但教人十分吃力,而且幼沙打到臉上去,身上去,就連那雙穿了兩條褲的腿都感受到襲擊,幾度只好站定了,背著風任它打。在灰暗的天色之下,那風沙就像冤魂化身,在風裡呼喊,在地上鬼影一樣蛇行。
在這裡的冬天,下午五時半天已經黑齊。在抵達Dunedin過夜之前,下午四時多來到第三個可能出現海獅的海灣Nugget Point,這裡是個野生動物聚集的地點,海獅、海豹、海象都有機會在這裡出現;Fairy Penguin和罕有的Yellow Eyed Penguin和多種水鳥都在這裡繁殖,但在那個風起雲湧的天色之下相信難以有幸見到牠們。Brain把車一路沿著那崎嶇的礁石海岸駛,我掃描窗外找尋野生動物,的確沒有發現,於是我們一直駛往隔鄰的Roaring Bay,是Yellow Eyed Penguin棲息的海灣,Yellow Eyed Penguin比Fairy Penguin身型要大,咀和頸都長一點,背部的顏色也較為淺灰,數量少而且十分害羞。希望這個企鵝的日落繁忙時間風雨不改吧!
我們的車停泊在兩個海灣之間的停車場,同時還有一對男女駕著旅行車到達,也是來看企鵝的。大家心急的沿著附有多條觀看企鵝守則的指示牌走往Roaring Bay,雖然是一條下坡路,但是那迎面而來的猛風就像有五十部牛角扇對正自己一樣,令人舉步為艱並且吹得人有點窒息。落了一半,那小路便不再向沙灘方向走而轉入一條水平路,來到斜坡上的一間鐵皮小屋,只有麻雀房大小的小屋,向海的一面是一排可以牽起來的玻璃窗,專為觀看企鵝而設,對企鵝的滋擾大大減少之餘我們又可以有一個舒適的空間去避一避「風頭」,十分週到。
小屋內另一對一早到達的遊客指我們望向沙灘後方小斜坡的草叢內,果然有兩隻企鵝正在整理身上的毛呢!久不久牠倆又會向斜坡走上一點,動作實在可愛,不過這個興奮沒有持續太久,因為前面的草叢遮蓋著視線,企鵝一低下頭或彎下身我們便看不見牠們了。挺大的一個海灣,特別設施小鐵皮屋不只是為了觀看一兩隻企鵝吧!我心裡祈求還有其他企鵝稍後出現,等了又等,其他的人都離開了,只有我和Brian — 或者說只有我在等候,Brian可能是在等我的。
我的眼睛掃描著海面,見到兩個好像是垃圾膠袋的黑色不明漂浮物體,印象中剛才是沒有的吧,會是企鵝嗎?我定睛注視了一會兒……太好了,是正在慢慢移近沙灘的!我興奮得彈起來,黃天不負有心人,想必然是其他的企鵝吧。那兩塊黑色物體漸漸移到淺灘處,然後一個翻身站了起來,舉起了頭,露出雪白的肚皮,我們高興得好像在入境大堂接偶像機的起級擁躉,若那沙灘不是禁區我肯定會上前合照和獻「魚」。

這兩個小申士垂直手一擺一擺的走上沙灘,偶爾有共識地一起停下來整理身上的毛,然後又論論盡盡的跳過石春,向山岥草叢的方向走,那副可愛的模樣和動作絕對不遜色於動畫卡通。當這兩隻企鵝還未走到草叢中,海裡又有三隻一起游回來,以同樣叫人寵愛的姿態向走回岸上。跟著又有兩隻一起、三隻一起的企鵝陸續歸來,一浪接一浪的興奮下那個黃昏我們迎接了近廿隻企鵝歸家呢!
總算是有收穫的一天,只是遺憾走了三個地點都見不到一隻海獅,圓不了Brian的心願,一路做領航的我還是有點不憤,當晚在Dunedin的B&B吃過晚飯後,我在網上找尋海獅不出現的原因。我開始有點迷惑,因為從網上的照片所見,紐西蘭出現的海獅 — Hooker Sea Lion,跟我們今日見到的海豹很相似啊!但海獅不是肥施大隻賴在沙灘上,而且有攻擊性的嗎?再找尋圖片比較,實在海豹和海獅又可以十分像樣,那麼我們見到的是一隻大海豹,還是一隻小海獅呢?
次日我們繼續北上返回基督城,途中經過小市鎮Oamaru,我著Brian駛到企鵝觀察中心,當然不是每人付十五大元看企鵝吧!我把相機遞給年輕的女管理員,問:「你好啊!我想請問你知道這個是甚麼東西嗎?」我沒有問她是海獅還是海豹,因為我有心理準備其他意料之外的答案。女管理員看了一眼,以一個輕鬆而肯定的口吻告訴我:「是海獅。而且是一隻雌性海獅。」
我和Brian答謝過那友善的管理員之後,保持冷靜離開,在門外擁抱歡呼。原來我們一早見到海獅,那還是以一個異常親密的距離呢!






